我松开爷爷的脖子,从他的腿上滑了下来。爷爷又搂了我一把,说:“挨到爷爷身子坐,别冷着了,扬扬!我刚才讲到哪里去了?”
我往爷爷身边靠了靠,说:“过年时的热闹!”
爷爷说:“对,过年时热闹!可不过年时,大院子里也一样热闹。特别是热天,全院子的人早早就用水把大院坝泼凉快了,吃过晚饭,就把家里席子扯出来,男女老少都聚在一起纳凉。说的说,笑的笑,拉不完的家常,东家长西家短,嘻嘻哈哈的要闹到半夜。那些小孩子,在每床席子间跑来跑去,没个安分的时候。你大爸那时是孩子王,不知他在哪里听了那么多鬼故事。他把这些鬼故事讲给比他小的孩子听,吓得这些小孩子不敢一个人进屋去……”
爷爷讲到这里,神色黯淡下来,又掏出烟叶裹烟。我看着他烟头上的火一明一灭,不愿打断他想心事,只默默地等待着。
爷爷深深吸了一口烟后,忽然叹了一口气说:“可惜呀,现在村子没有活气了,就像人老了没有活气了一样!”爷爷把眼睛又投向了深不可测的夜空。
我说:“爷爷,怎么没有活气了,不是还有我们吗?”
爷爷笑了一笑,向前俯过身子,把烟灰磕在窝棚外面,说:“我们算什么,扬扬?除了七老八十不中用的老家伙,就是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小崽儿,还有就是像你大妈这样的女人。光是我们这样的人,村子能有活气吗?没有了活气,村里能不四处都是半人高的杂草吗?那些杂草也是有魂的,你人退一步,它们就进一步,说不定最后就把你掩埋了呢!”爷爷叹了一声,像是自言自语地又补了一句:“人是村子的魂呀!”
花花在爷爷和成忠叔的帮助下,再加上自己的不懈努力,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。最初的时候,它还摇摇晃晃,随时都会像树叶一样飘落的样子,可过了一阵,它稳下来,只是仍然抖得厉害。成忠叔拍了它一下,说:“花花呀,你变牛变到我顺叔家里,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呀!”
花花像是十分赞同成忠叔的话,很感激地看了成忠叔一眼,就把嘴巴埋进脸盆里,十分香甜地喝起爷爷加了糖的稀粥来。
爷爷高兴地搓了搓手,喜得咧开嘴说:“我们的花花又有救了!”
可是,等我们吃了午饭再来到牛栏,花花却不见了。自从花花倒地不起的时候,爷爷就再没有给它鼻子上套绳子了。花花能到哪里去呢?幸好是冬天,地上有清晰的蹄印。我们顺着蹄印找到屋后,却发现它已经在爷爷挖好的坑里咽了气。它侧着身子,四肢蜷缩在肚子上,一只眼睛大睁着瞪着天空。
爷爷“扑通”一声就在土坑边跪了下来,对着花花的尸体作了一个揖,然后看着苍天说:“神牛啊,真是知灵性的神牛啊!知道大限已到,不想麻烦我们,自己来倒在坑里了!”
花花病了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全村,不久,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牛贩子和屠宰场的老板,就接二连三地来到爷爷家里。他们先围着躺在地上的花花看了一遍,然后就过来和爷爷讨价还价。他们自认为很有信心,因为面对这样一条病入膏肓、骨瘦如柴的老牛,不论多少价钱,只要他们肯买,就好像是对爷爷的一种恩赐。可是他们毫无例外地遭到爷爷一通臭骂,最后悻悻而去。最后出场的是大妈娘家的表侄儿。大妈娘家的表侄儿也是一个牛贩子,他既贩好牛也把那些老牛病牛买来卖给屠宰场的老板。他由大妈亲自陪着来到爷爷这里。
“爹,趁花花还没死,你就赶快把它卖了吧,多少也变些钱。再说,也不是外人,我娘家侄儿也不会亏待你。”大妈对爷爷说。
我在床上躺了两天。第二天天黑的时候起来,看见爷爷端了一筲箕拌了玉米粉的新鲜菜叶往牛栏走去。爷爷在花花面前放下筲箕,花花马上把头埋进筲箕里,一边吃一边喷着响鼻。爷爷像抚摸孩子一样,把手搭在花花身上轻轻摸着,一直守候到花花把筲箕里的料吃完。
“幸亏花花来报信,不然你个小杂种早就见你外公去了!”爷爷说,“我正在地里除花生草,花花突然跑到地边,冲我‘哞哞’直叫,还用蹄子把地上的泥土刨得老高,我就知道不好,才跟着它跑过来的!”爷爷说完,亲切地抚摸起花花来,说:“花花,你哪是牛?真是天上大慈大悲的神仙呢!”花花驮着我一动不动,像个忠实的仆人一样。爷爷见我吐得差不多了,就把我从花花背上抱了下来,一边往家里走一边说:“算你小崽儿命大,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私自下河洗澡了!”
爷爷冲奶奶说:“真没出息,吃的饭都到哪里去了!”
奶奶也没好气地说:“我是没出息了,可年轻时候你为什么不说我没出息?”
爷爷噎住了,干瞪着眼望着奶奶。奶奶过了一会又接着说:“真是想精想怪!你要是把我腰腿闪了,躺在地上起不来,看你又找哪个来抬我?”
第二天,爷爷果然到屋后的李子树坪挖坑去了。他挖了一整天,挖出了一个很大的坑,挖出的新鲜泥土散发着热气和清香。第二天,花花突然有了一些精神,爷爷端去的拌有玉米粉的蔬菜叶子,它竟然吃了个精光。爷爷顿时高兴得像个小孩子,跑进屋拿出一只洗脸盆,把奶奶已经熬熟的稀饭全倒进盆里,又在里面加了一把白砂糖,放在凉水里浸了一阵,才端在花花面前。花花闻了闻盆里稀饭的香味,动了动腿,似乎想挣扎着站起来,可用了几次力,都没法实现自己的愿望。爷爷转身进屋拿出了一根粗麻绳和一根杠子,把奶奶也叫了过去。爷爷把麻绳双叠起来,一端从花花的肚子下面穿了过去,打上结。爷爷把杠子插在绳子里,对奶奶说:“来,老婆子,加把鸡公力,你抬一端,我抬一端,试试能不能把它抬起来。”
奶奶怀疑地走上前,说:“都七老八十了,我能抬起来?”可说归说,她还是把杠子放到了自己肩上。
大妈也气冲冲地站起来,黑着一张脸,带着她的侄儿就往外走,一边走一边大声说:“真是老糊涂了,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!”她受了爷爷的气,拿爷爷没办法,走到花花身边时,看见花花面前的筲箕,就飞起一脚把它踢翻了。可大妈似乎还不解恨,又在花花的瘦骨头上踢了一下。花花只是微微抖了抖皮肤,虚弱得连眼皮也没有睁开。
晚上,爷爷来到牛栏里,灯光下,花花只剩下了一副骨架。爷爷拿出牛梳子,一边给花花梳毛,一边对花花说:“花花,你给我耕了一辈子地,不但给我耕,我家福临福来福志三家人的地,也是你耕的,你还救过我扬扬的命,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!我决不会把你卖给屠宰场那帮没良心的东西的!就是你死了,我也不会让你离我们太远,我要把你埋在屋后的李子树坪里!过去经常在那里拴你,我知道你很喜欢那里!春天,有花陪着你;夏天,有浓荫遮着你;秋天,你能闻到柴火的气息,闻到了柴火的气味你就能知道庄稼和土地的气味;冬天,有鸟儿在树枝上唱歌,你也不会寂寞!明天我就去挖坑,你放心!”
爷爷喊了一声“起”。可是,还没有等奶奶伸直腰,杠子就从她肩上滑下来,落到花花的背上。
可是一入冬,花花的身子又不行了,屁股又尖成了鸡屁股,走路时大腿靠着拐,像个趔趔趄趄的老人走路一样,毛色不但凌乱而且一点也没了光泽。吃食更加减少,有时连爷爷端去的拌有玉米粉的新鲜菜叶,它也表现得兴味索然的样子,吃几口就停下了。更要命的,它拉稀拉得更厉害起来,有时会像水枪一样喷出来。爷爷熬了很多草药,还请镇上的兽医来看过,可一切都无济于事。后来,花花显出连站立都很困难的样子,就成天睡在牛栏里,怕冷似的打着哆嗦。爷爷在它身下垫上了一层干稻草,又把他平常下雨时披的蓑衣给它盖在身上。
一天,爷爷给花花换完干稻草回来后,眼里充满了愁云,对我和奶奶叹息着说:“三九四九,冻死老狗,花花怕是过不了这道关了。”
爷爷“呼”地一下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指着大妈说:“你滚,给我滚,没良心的东西!它是牛吗,啊?它就是一条牛,给全家人拉了一辈子犁,耕了一辈子地,你也不该让它挨刀呀!”